读书中的辩证法

　今天，我们该怎样读书？在我们做学生的时代，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因为那是一个知识饥荒的年代，只要能有书读，就是用手抄，也心甘情愿。而今天，我们面临了太多的诱惑和选择，因而该怎样读书这个问题便日益凸显出来。其实，不只是青年学子，就连我们这些过来人，都面临了同样的困惑。

　　“读书”与“读图”

　　在今天的图书市场，“图”盛“书”衰的情况已成为一个普遍现象：各色各样的插图本、全图本、图说本层出不穷，琳琅满目，而且图像越做越漂亮精致，一看就很抢眼球；相比之下，没有任何插图的所谓“白头本”则门前冷落，显得寒呛，往往遭到读者的白眼和冷遇。“读书”被“读图”分流，读者爱“读图”而不爱“读书”，这几乎成为了当代阅读的一大特点和趋势。

　　毋庸置疑，与单一的文字传播相比，图像传播确有着它天然的优势：图像传播是一种直观的形象传播，不仅人人都能欣赏观看，而且它比文字更赏心悦目，枯燥的文字只是一种符号，而生动的图像形神俱备，活色生香；加之图像传播因其形式上的特点，它需要更凝练、更简洁地表现对象，往往洋洋数千言、数万言的文字篇幅，有时只需一两幅画面就能表达，这种直观、形象、快捷、省时的特点，比长时间地“咬文嚼字”确要轻松省力许多，因而它更适合现代快节奏生活下人类的阅读需要。这也就是当下“读图”多于“读书”的原因所在。

　　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真诚地吁请置身现代快节奏生活中的读者：在你选择“读图”的同时，不要忘了传统意义上的“读书”。因为作为书的主要载体的文字，是人类进行思维和创造的工具。“读图”虽然轻松，但只是一种浅阅读；唯有真正意义上的“读书”，才是一种深度阅读，它更需要读者的感悟、想象和思考。读书是一项复杂的高级的脑力劳动，是人类训练和提高自身思维与思辨能力的最主要的手段。文字写就的文学作品，不仅同样可以达到“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艺术效果，而且更给读者留下了想象和再创造的空间。一百个读者欣赏一位画家笔下的林黛玉，看到的只是这一位画家心中的林黛玉；而一百个读者阅读一部文字版的《红楼梦》，就会有一百个不同的林黛玉。文字阅读魅力其超过图像处正在于此。

　　人类文明的历史告诉我们：人类的童年是从“读图”开始的，然后有了文字，然后人类从“读图”时代进化到“读书”时代。每个人类个体也是如此，孩提时代先是看图，然后学会“看图识字”，然后在“读书”中慢慢长大成熟。可以说这是人类发展和进步的一个普遍规律。在人类文明高度发展的今天，如果我们因为某些主客观原因，反而养成了只会“读图”、不会“读书”的习惯，那到底是意味着我们人类的进化还是退步？“读图”虽然有它存在的价值，但它不能也不应该替代“读书”，否则，人类的阅读功能和思维能力都会因之而退化。

　　经典与流行

　　如上所述，“读图”不能替代“读书”，但究竟读什么样的书，这里同样有个选择的问题。当今社会，知识爆炸，信息快捷，书籍的品种之多，知识的更新之快，都是过去所难以想象的。在这种情况下，不同教育和专业背景、不同家庭和社会影响、不同经历和年龄秉性的人，对所读之书都会有不同的选择，很难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但这里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即在经典和流行之间，应该首先选择经典。

　　书籍有各种各样的分类，其中有两类书最为读者关注：一类是流行书，它在一段时间内最流行，最容易抢年轻人的眼球，最为媒体所关注；一类是经典书，它常年静谧地躺在那里，不夸张，不喧嚣，不特意地叫卖，一般人往往匆匆走过，只有真正爱读书、懂读书的人会对它眷顾。

　　流行绝不是不好，能流行也自有它的卖点，但既叫流行，就是说，它是流动的，行进着的；今天流行这几种，明天说不定就流行另外几种。而经典则是经过淘汰被积淀下来的，它不会被风吹散，不会事过境迁，大起大落。如果说流行是飘浮的云，那么经典则是不变的苍穹；流行是流动的沙，那么经典则是深厚的泥土；流行往往是被很多人只阅读一遍甚至一遍也没读完，经典则是被一代代人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要知，流行与经典的本质区别在于：流行是一种时尚，而经典代表的是永恒。

　　我们这里说的经典，包括各个学科，各个领域：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人文科学之中，又包括文学，历史学，哲学……各个学科和领域都有各自的经典，阅读其中一部分经典，都将使我们终生受益。

　　当然，在今天的流行之中，有一些会成为明天的经典，就如同我们今天的一些经典，当初也曾是流行一样。但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相当小，而追踪流行所花费的时间精力则非常之大，为了那很小的概率而耗费太多的时间，这并不值。花同样的时间或阅读经典或追踪流行，其阅读收获的大小显而易见。

　　名著的解构与颠覆

　　以上我们讲到要多读经典，但我们面对经典同样面临了很多的困惑：有许多的作者和出版社，看中了经典名著在社会上的影响力，或“戏说”或“大话”，或“歪说”或“水煮”，一时间炒作得沸沸扬扬，我们能选择这样变脸的“经典”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这类书虽打着经典的幌子，但骨子里已变成流行。

　　经典的不断重新解读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可能的。根据“一千个读者心中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阅读理论，每个人阅读后的想象和再创造都是不一样的，不同时代、不同经历、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读者都会对经典作出自己的解读。一般读者自己解读了就完了，研究者和创作家把自己的解读诉之于文字，就成了又一本可供阅读的书。这种名著的重新解读构成一条历史链，就成为一门学问。

　　但经典的重新解读和时下流行的解构颠覆完全是两回事，其区别就在于：首先，对经典的忠实度，重新解读者抱忠实于原著的态度，其中研究者严格按照原著所提供的文本发表自己的见解，创作者基本遵循原著所提供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进行改编和再创造；而解构颠覆者往往是取其一点，不及其余，借题发挥，歪打歪着，对原著忠实与否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其次，对经典的尊重度，重新解读者对经典抱一种敬畏的态度，坚守文学的理想性和神圣性；而解构颠覆者则对名著抱一种调侃游戏的态度，把文学的理想性和神圣性化为一笑，把“阅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悦读”，即取悦读者。正是这种态度的不同，使传统意义的名著的重新解读和时下流行的解构颠覆彻底划清了界线。

　　应如何看待名著的这种“变脸”？我想，作为流行书，有它存在的价值；但若把它就当作名著本身，则大错特错。鲁迅曾说过：“我宁看《红楼梦》，却不愿看新出版的《林黛玉日记》，它一页能够使我不舒服小半天。”(《三闲集·怎么写》)对当下的《商道红楼》、《沙僧日记》之类，我正有相同的感觉。

　　多读原典与原著

　　以上讲了许多话，其实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多读原典与原著。对文科大学生尤其是如此。

　　首先，读文学基本原理不能替代读原著。大学里有很多基本原理课程，不仅文学有，哲学、政治学、经济学、法学等都有，这些基本原理书中会举到大量的作家作品，以作为某一观点的论据。基本原理书要读，但以为读了它就可以替代读原著则错了。选择基本原理书里提到的经典原著，读几本，你将终生受益无穷。

　　其次，读文学史不能替代读原著。大学里有更多史类课程，诸如文学史、思想史、文化史之类，这些教材中也会举到大量的作家作品，加以论述分析，诸如作家的家世生平，作品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作品的流传和影响，等等，史的线索和点面的分析都很精到；但若以为记住了这些条条杠杠或举到的部分章节就算读过了这些作品，同样犯了很大的错误。因为那是文学史著者嚼过的馍馍，你必须亲口咀嚼一番，才知道它真正的味道。

　　再有，读各种简编本、缩写本不能替代读原著。名著往往篇幅浩瀚，阅读起来费时费力，不适合现代快节奏生活的读者，于是各种简编本、缩写本应运而生，就如同以前的少儿版名著，通过减头绪、删枝叶的方法使之缩小体量。这种做法有它合理的地方，也有它适合的对象，但它同样不能替代读原汁原味的原著，因为它毕竟删削了很多，而删削掉的同样是原著血肉躯体的一部分。

　　最后，读戏说、歪说、大话、水煮更不能替代读原著。如上已述，各种名著的戏说和大话有它存在的价值，这不仅是因为这些戏说和大话同样包含了写作者的智慧和独特体味，而且它可能会引发一部分读者对于原著的阅读兴趣，从而使得“变脸”成为名著走近普通大众的一种有效方式。但名著是名著，名著的戏说是名著的戏说，后者只是一种流行书，它不能等同和替代名著。如果以为读了这些轻松好玩的戏说大话就等于读过了名著，那无异于缘木求鱼，甚至是南辕北辙。

　　爱好读书是一个人不断增长知识和提高自身修养的不竭源泉，也是一个国家和民族不断进取、永远立于世界之林的原动力。但仅好读书还不够，我们还必须读好书——这里包含了读好的书和把书读好两层意义，这样我们才不至于在茫茫书海中迷失方向，丧失选择和阅读的能力。(本文作者为上海高校都市文化E研究院首席研究员、上海师大人文与传播学院院长)

　　《中国教育报》2005年8月25日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