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黄桷树文艺创作

    故乡忠州是长江边上一座倚山而建的古城，在儿时的记忆中，忠州满城都是高大挺拔郁郁葱葱的黄桷树，大片大片的黄桷树就如绿色的云朵笼罩着宁静的古城，整座古城就像一片丛林。
古城南门外有一条临江的街人称半边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条宽不过3米的街只有靠江一边有房子，而靠山的一边却是巍峨的古城墙。奇就奇在这道长长的城墙上几乎等距离地长着一排望不到尽头的黄桷树；更奇的是这一排黄桷村的根都是相连的，从第一棵到最后一棵，始终是一个根系，每一棵树的根同时又横生出去长成另一棵树。这实在是大自然的奇观。城墙上没有一点泥土，黄桷树的根全从城墙的石缝里深深地扎进去，看上去所有黄桷树都如同紧紧地贴在城墙上一般。那些交错缠绕粗大苍劲的树根从城墙上浮雕一般凸现出来，犹如群龙狂舞，气势远胜北京故宫里的九龙壁。
     我大姑就住在半边街上，这使得我从小就有机会经常去欣赏那一排气势非凡的黄桷树。坐在大姑门前，几步外就是城墙上的黄桷树。仰面看去，那些横斜交加的枝杆将巨大的树冠托起，浓荫几乎将半边街的屋顶全部遮住，风吹过的时候，树影婆娑起舞，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情人在叼叼絮语。而我们最盼望的却是“黄桷泡”成熟的季节。“黄桷泡”大约是黄桷树的果实，土红色，圆圆的，比樱桃还小，味略甜而涩，到了成熟时便洒满一地。那时全国闹饥荒，“黄桷泡”竟成了我们的食品，选那些颗粒饱满的装进衣袋，像吃葡萄干一般慢慢受用，颇能解馋。
黄桷树的根须密密麻麻纵横交织如同鱼网一般，抓着那些根须很轻松的便可以攀上城墙顶端，这有点像现在时兴的攀岩运动，但却远比现在那种玩法潇洒得多。自从掌握了这条捷径后，我们到大姑家玩就不愿再经过半边街了，而是直接“缒城而出”，惊得大姑在城墙下大声叫。
但忠州城里最大也是我生平所见最大的黄桷树却是我家后门口那棵。我家背后是财神庙，庙旁有一小石拱桥，桥下是清清的流水，那棵黄桷树就长在桥畔，恐怕有十层楼那么高，由于太苍老，树心已经空了，空空的树心竟可挤进去十来个小朋友捉迷藏。在离地丈多高的地方，主干开始向四面伸出分枝，就像一个微微张开的手掌，“掌心”凹下犹如一口大盆，我们叫它“一脚盆”，意思是可以容纳几个人围坐着洗脚。树干向上再次分枝的地方便依次叫“二脚盆”“三脚盆”。小时候我们常常爬到’一脚盆”去坐着玩，根本不用担心掉下树去，有时也到“二脚盆”去，但“三脚盆”却没去过，因为太高了。
     这棵黄桷树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动物世界。树上栖息着多种鸟类，其中最多的是麻雀，至少有千只以上吧，每到黄昏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而树顶上那群鸦鹊却爱在深夜鸣叫，听起来有几分凄婉；树顶有一个比小桶还大的蜂窝，老是随风晃动着像要掉下来似的；树根底下是黄鼠狼和“花鼻梁”(花面狸)的洞穴，有一次，一只倒霉的“花鼻梁”深夜窜进我家大院，不小心掉进了我家的水井，结果让我们美餐了一顿，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
我们邻居有个叫刘三的小崽儿，那时都只七八岁，在爬树时和我们发生争执，竟一口咬定这棵黄桷树是他奶奶年轻时栽下的。他奶奶听说后哈哈大笑，说：“我当娃儿时这棵黄桷树就是这样大了。”
      这棵黄桷树在乡亲们的心中太古老太神奇，竟然衍生出一段神话故事，说的是，黄桷树因吸收了多年日月精华而成精，其精魄化为一英俊男子走出三峡，到宜昌做棉花生意去了。宜昌商界都知道有一个来自忠州的黄果术先生。黄果术年久思家，在离开宜昌时告诉当地一位朋友，今后到忠州财神庙旁的一座石桥畔来找他。那位朋友后来到忠州，问遍了财神庙旁的人，并没有一个叫黄果术的，却只见桥畔有一棵高大挺拔的黄桷树。那位朋友在黄桷树下徘徊良久才恍然大悟，原来黄果术就是黄桷树，他已成精了。故事荒诞不经，却颇耐人寻味，足见这棵黄桷树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如今，忠州城里那些令人神往的古老的黄桷树大多已荡然无存了。半边街砍掉黄桷树压着城墙修了一排房子，绿色的丛林变成了灰色的钢筋水泥丛林。我家旁那棵神奇的黄桷树被一个转业军官很费了些时间才终于毁掉，然后在那里盖了房子，被腰斩的黄桷树的分枝比磨盘还粗，当时周围的群众被激怒了，刘三(这时已成了大人)带头联名控告这位毁树者，据说后来那人被罚款200元了事。
      偶尔回到故乡，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便会回忆起那些令人无比怀念的黄桷树，我们的儿女再也无缘见识那些美丽的风景，他们只能在室内摆弄一枝一叶的盆景，而永远无法想象出大树的伟岸。作为黄桷古树最后的见证人，我写出这篇文字，是想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拥有过许多美好的东西，但我们却没有保住它们。